今天的我们为啥还要看《雷雨》?

  2020年是中国话剧历史上杰出的剧作家曹禺诞辰110周年,《雷雨》剧本发表86周年之际,各大剧院及演出机构均以自己的方式,纪念这位为中国话剧做出杰出贡献的剧作家,如北京人艺青春版《雷雨》,以及央华戏剧邀请法国知名导演埃里克·拉卡斯卡德执导的连台戏《雷雨》《雷雨·后》,以各自不同的风格解读同一部经典剧作。

  经典能穿越时代,因为其关注的命题是人类共同的思考,永不过时,《雷雨》亦是如此。剧作中,曹禺用触动人心的悲剧力量以及变幻莫测的情感憧憬吸引了一代又一代的读者、观众和研究者、改编者,2021年新年之际,借央华连台戏《雷雨》《雷雨·后》岁末北京首演之后,新京报专访多位专家学者,曹禺之女、剧作家万方,央华版导演埃里克·拉卡斯卡德,看一个老故事如何讲今日之人。

  北京人民艺术剧院2004年版《雷雨》剧照

  新版《雷雨》突破传统现实主义

  数十年来,曹禺的女儿、剧作家万方看过的不同版本《雷雨》已无法用数字衡量,几乎可以说,每当看到一个新版本,她都会有一种新的体会。

  在《雷雨》剧本里,曹禺对于舞台有非常详细明确的提示,因此万方认为,她所看到以往的传统版本都是按照这些提示进行舞台设计的,但此次央华版的埃里克导演完全打破了现实主义的舞台形式,用了一种很现代的手法去表现——与传统《雷雨》的舞美,几乎毫无例外地恢复到上世纪20年代左右,资产阶级家庭纯写实的舞美风格的处理不同,埃里克导演将“周家”以白色大理石风为主视觉,大胆“清空”舞台,只留下具有意象感的“沙发”与一张长桌,而全场唯一突显出原色调的两件实体舞台装置,则是代表当年鲁侍萍曾在“周家”使用过的她最爱的两件家具。而鲁家的风格则更为简约,在突显视觉深邃感的木质空间里,只有一张桌子代表“鲁家”的家境,甚至还将前年奥斯卡最佳外语片《罗马》的电影片段放在了舞台上。由于极简到极致,舞台展现出来的强大空间感,带给观众视觉冲击力,带有侵略性与吞噬感。

  舞台的呈现代表着埃里克一个西方导演对《雷雨》的理解,抽丝剥茧,他从这个上世纪的故事中发现了诸多跨时代的线索。

  观点1

  跨越所有时代直击当代人内心欲望

  相比过往其他版本而言,新版《雷雨》带给万方感受更多的,是作品里体现出的导演风格和人物行动上的处理:“导演巧妙地用身体与舞台调度打开了《雷雨》里所有人物的心理空间,非常有新意。”而这些充满新意的表现手法,正是来源于埃里克初读《雷雨》后感受到的震撼。

  当埃里克还没正式成为这部戏的导演,仅作为一位法国人来看《雷雨》,他觉得这部作品带给他的叙事与主题有些过于巨大了。“怎么可能鲁侍萍经历磨难之后,又回到自己当年的家,遇到周朴园和自己的儿子。怎么才能让观众相信故事的真实性。”随着研究的深入,埃里克发现,这是一部需要自己通过戏剧手法,同时处理好很多层关系的作品,其中包括情感、血缘、伦理、人性,困境、命运等等诸多的问题,而这些正是跟当下每个人息息相关的议题。在埃里克看来,《雷雨》中的人物关系极为复杂,爱情在他们彼此之间,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但这同时又是他们之间欲望的流通。“从一个人到另一个人,这就是欲望,很悲剧,很黑暗,很暴力,同时很有意思。经过我不断地研究,激发我越来越想把这些东西呈现给观众,包括跨越所有的时期,直击当代人内心的欲望,崩溃、伤害、困难、困境等诸多现实问题。”

  中国艺术研究院话剧研究所所长宋宝珍也认同《雷雨》的穿越时代性。从戏剧的某种特性角度上来说“有戏保人,有人保戏”。曹禺的《雷雨》显然就是“戏保人”,从最早浙江春晖中学学生首演的《雷雨》开始就很吸引人,惊心动魄的故事情节,跌宕起伏的叙事结构是《雷雨》提供给后世创作者的空间,故事本身就能抓牢观众的心。这样“人心太易变,人性太软弱’”的戏也印证了曹禺先生所言,“没有一个文学家敢说我把人说清楚了。”宋宝珍认为,看完《雷雨》,高傲的人不会再继续高傲,得意的人更是缺少了得意的资本,因为谁也不能预料到明天和意外哪个先到。“曹禺先生的深刻在于,他不是乌托邦式的、简单的对未来理想进行憧憬,而是在表达诗意之中始终没忘记,在现实的各种规定性中,人类会面临不同处境。”

  观点2

  繁漪在家庭中的困境对应现代社会女性的困境

  埃里克眼中,《雷雨》是一部让现代人面临困境时,能从里面迅速找到解决办法的指南。他认为虽然每个时代社会的法则不一样,但面临的困境是共同的。比如今天也依然存在有人经常把自己关在内心所营造的阶层中,关在自己的精神世界中,坚守着自己的家庭伦理与精神道德等问题。如何去解放自己,甚至如何去质疑这些问题,或许看《雷雨》他们就能从中找到最终答案。比如埃里克认为《雷雨》中提到的女性问题,直到今天,女性的处境几乎还是在男性之下,无论是在法国还是在中国,这些问题都现实存在,还需要做很多的工作去解决这些问题:“幸好激情、爱情的表达可以穿越所有时代,所以我希望将这些贯穿在《雷雨》之中,也算是跟今天的观众做出一个回应。这是我做戏剧的目的,不要把戏剧做成一所博物馆,是要通过一个老作品去讲述今天的人的故事。”

  关于《雷雨》中女性的解读,宋宝珍有自己的看法。首先,剧本中的形象时代特征极为明显。如繁漪是受过“五四”思想影响的女性,在现实生活中,她却进入了周朴园这样一个带有封建性以及资本主义特性的家庭中,是带有传统到现代过渡性的家庭模式。鲁侍萍在济南女子学堂里做“老妈子”,她是受过现代教育影响的,但她本人整体道德的体系是传统的。这样看来,曹禺在《雷雨》中展现的时代,是由传统到现代转换的过渡时期,这里的社会阶级斗争的特点,家庭之中伦理道德的变化,人物关系之中既传统又现代的相处模式,曹禺在《雷雨》中,通过人物的身份与各自的行为方式显示了时代性。

  但在设计这些人物时,曹禺始终保有着一种人文情怀。如果仅仅是带着批判与攻击的目的去写《雷雨》,这些人物写不好的。如在《雷雨·序》里,曹禺曾特别强调,要让演员好好地琢磨周萍这个角色,要为这个角色找到同情。为什么要同情周萍?他在知情情况下和继母乱伦,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又和妹妹乱伦,但是“周萍并不是繁漪理想的爱人,那么她为什么会爱上周萍呢?”因为在这样的环境中,繁漪的高傲、自尊、内心的炽热,还有现实当中周朴园对她的冷漠形成了尖锐的矛盾。她的情绪与情感总得要找到一个突破口,那么真正能够让她可以谈一谈心,能够在心理层面上得到交流的只有周萍。这种情况如果放在当下我们自己身上,也能得到共情。

  尽管我们今天讲求平权,女性主义在当今已是一个先进的思潮,但总的来讲,繁漪身份虽然是女主人,但她必须服从他人,这种困境其实也对应着现代社会女性的困境。

  观点3

  不同阶层对于命运的思索非常现实

  《雷雨》的思想主题包含了社会的阶级层面、人性维度、现实内涵,人类生存的处境、存在的价值、人的灵魂问题等,所以宋宝珍认为,今天的人看《雷雨》,不应只是看重其故事性,比如关于“人的生命存在”的思考。“《雷雨》刚出现的时候,近代著名戏剧家李健吾曾以‘刘西渭’的笔名发表评论,谈到《雷雨》中有命运观念。如果我们把《雷雨》所表达的东西看做命运表现,实际上今天我们谁也摆脱不了这条逻辑线,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人生轨迹,机遇、低谷、幸运以至于悲哀,一悲一喜,一嗔一怒,每个人即是如此。”

  宋宝珍对照剧本指出,在周朴园认为的最有秩序的家庭里面包藏着乱伦的悲剧。首先周萍认为,他和繁漪的情感纠葛是乱伦,岂不知当他离开了繁漪跟四凤相爱的时候,是个更大的人伦悲剧。还有单纯的周冲,当他向四凤表达感情的时候,鲁大海却告诉他,“四凤是穷人的孩子,她的将来是给一个工人当老婆。”这里面揭示的命运不是虚无缥缈的抽象或神秘的概念,而是非常现实。

  从当下的角度来讲,宋宝珍认为《雷雨》中所表现的这种现实,如同社会的发展固然给人们提供了很多晋升空间,或者改变自己处境的机会,但大部分的时候,社会阶层的固化也给很多人带来了心理的重压。“比如我们看到星二代又继续从事着演艺的路,今天的一个北漂青年,他辛苦打拼数十年的收入,可能只够买五环外的小房子,现在很多大学做过统计,如今农村的生源已经占到了相当少的比例,这就是阶层固化。他们对于命运的思索,对于自己处境的忧虑,都能在《雷雨》当中找到一种同构性。”埃里克导演也觉得,从《雷雨》所表现出的两种不同的阶层角度来讲,他认为,直到今天,世界依然存在非常贫穷和非常富有的人,这两者之间存在很大的沟壑。

  观点4

  对人性的开掘触到每一个人的心

  从1934年《雷雨》第一次发表至今,经历了87年,这部作品以各种不同的解读方式与各个时代的人产生连接,万方认为,这部作品无论过去八十多年或是在未来可以一直呼应时代的关键,是在于“人性”。“我父亲对人性的描述、刻画、开掘会触到每一个人的心,让不同时代的人产生不同的触动。当下每位观众看过《雷雨》之后,多少都能从中得到属于自己的那份感受,如果再深入些,还有一种命运的呼应,我们怎么去面对自己的命运。”万方解释说,对于命运和自由的渴望,不管在任何年代或是任何地方,人类都会去追求,而《雷雨》中人物遭遇的困境可能非常极端,但这种在追求自由中被束缚的感受,会与每一个观众共情。

  曹禺曾说过,“在《雷雨》里,宇宙正像一口残酷的井,落在里面,怎样呼号也难以逃脱这黑暗的坑。”宋宝珍认为,这句话实际讲规定性问题,这种规定性可能是时代的、社会的,无论你怎么挣扎,谁都逃脱不掉:“在具体的社会规定性下,不仅仅说从生到死的过程,还有各种各样的悲剧发生,命运不是神秘的,它真的是关乎人类生存的一个终极目标。人生来是悲哀的,但是因为悲哀所以才需要憧憬。哪怕最后你憧憬的目标没有达到,但你毕竟走过了自己的历程。”

  除此之外,宋宝珍认为,无论哪一代人都会面临如何选择爱、如何选择生,以至于自己会选择什么样的方式走完自己的生命历程,这些无论哪个时代的人都抛弃不了,这如同《雷雨》里四凤的选择,她突破不了出身,周萍信誓旦旦地说,“我爱四凤,我愿意跟她一起走。”但等到周朴园答应他去矿上的时候,他开始想的是自己走。宋宝珍进一步解释说,种种迹象表明,如果不是发生了在“杏花巷”私会被繁漪撞破的事情,周萍是不会带四凤离家的,他们之间的结局也许又成为了当年周朴园和鲁侍萍的翻版,这正如尤金·奥尼尔所言,人类哪怕处在地狱之中,他也永远怀着天堂的梦想,但是梦想和现实之间距离的冲破,是需要很多条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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