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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女性科幻作家不曾缺席于任何年代

时间:2020-09-23 21:50:06  来源:四川日报  阅读次数:

来源标题:科幻才女程婧波:从女性的角度去感受世界

在中国新生代科幻作家中,“80后”的程婧波被称为“后浪”。但在中国科幻圈中,她算得上是“前辈”——16岁在《科幻世界》发表首篇作品,出道二十年,获得过华语科幻星云奖短篇金奖、中篇金奖,科幻冷湖奖首奖等奖项,是中国女性科幻作家的代表。

今年6月,程婧波出版了首部幻想小说精选集《倒悬的天空》。天马行空的想象和空灵华美的文字,让这本书被称为“最浪漫的科幻小说”。刘慈欣评说,此书“在科幻和奇幻的边界上给我们带来全新的体验”。

“科幻是作家的思想实验。”对程婧波来说,科幻的美在于想象力和逻辑自洽。而承载这些的主角和元素,很可能是因人(或性别)而异。因此,她很认真地呵护着自己“女性科幻作家”的身份,希望从女性的角度去看待世界,分享女性对世界的感受,并探索女性和这个世界的关系。

科幻是童年唯一的动荡

上周采访程婧波时,她刚从清迈回来,感叹国内快递和外卖的便捷,也在适应被电话和来访不断打搅的写作。在清迈待了三年,那里没有冬天,时间被划分为凉季、雨季和旱季。晚上通常很凉快,尤其适合写作。她养了一只猫,每当晚上写作时,猫咪会溜进来,睡在她的脚上,或者蜷在她身后的地毯上。

在清迈的生活,舒缓而平稳,没有那么“现代”,是她特别熟悉的节奏。1983年,程婧波出生在四川的一个小镇。“出生在上世纪80年代,可能是件很幸运的事。”对她来说,小时候的节奏缓慢而安定,如同她喜欢的韩剧《请回答1988》,那个年代首尔双门洞巷子里的生活,和她童年记忆里的日子一样悠远绵长。

科幻是她平缓童年里唯一的动荡。“现在看科幻书稀松平常,但在我成长的年代,却是我生活里最刺激的事。”最初在姐姐的书房,翻到什么书就看什么,科幻书最有魅力。记忆最深的是《魔鬼三角与UFO》,这是中国翻译出版的第一部西方短篇科幻小说集。从布利什的《盒子》,阿瑟&miD.O.;克拉克的《太阳帆船》,到阿西莫夫的《镜像》,这部大师级的作品集,是那个时代许多人最初的科幻启蒙。年纪尚小的她并没有意识到这就是科幻,只是感叹“世界上原来还有这样的故事”。后来才意识到自己为什么迷恋这类故事,“这些作品的想象天马行空,而逻辑又能自圆其说。”直到现在,她仍然认为这就是科幻的魅力所在。

上初中后,家门口的报亭开始卖《科幻世界》。这本1979年科幻世界杂志社编辑出版的杂志,前身是《科学文艺》和《奇谈》,从发行至今一直推动着中国科幻文学创作的发展。那是一个暑假,程婧波第一次读完王晋康的《豹人》(上),便迫不及待想读下半部分,于是每天都到报亭追问下一期杂志什么时候来。

“苹果落地”于1999年

1999年,对于程婧波和中国科幻都是非常重要的一年。那年高考语文作文题目是《假如记忆可以移植》,而《科幻世界》刚发表过关于记忆移植的小说。“那天以后,全国都在谈科幻”,《科幻世界》也达到每月近40万册的发行量巅峰。同年,刘慈欣开始崭露头角,首次在《科幻世界》发表了《鲸歌》和《微观尽头》,同年凭借《带上她的眼睛》获得1999年中国科幻银河奖一等奖。

这年,程婧波刚满16岁,写下了处女作《像苹果一样地思考》。“这是一篇很奇怪的小说,没有什么情节”,以“苹果落地,牛顿发现了万有引力。可苹果发现了什么?”开篇。她很快写完,把手稿装进信封,投到邮筒寄给了《科幻世界》编辑部。几个月后的一个周六夜晚,独自在家的程婧波,翻开最新一期《科幻世界》的杂志。她没有看标题,读了其中一篇小说里的一句话,感觉眼熟。翻回去看,果然是自己投稿的作品。“那一瞬间,我觉得房间里特别安静,在安静之中又有一种咚咚咚的震动,过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那是我的心跳声。”

看到自己的名字印在最喜欢杂的志上,本能的喜悦油然而生,不过,她还没有完全意识到这对自己的意义。后来,她认识了选中这篇小说的顾姓编辑,从此她很多小说里的女主角都姓顾。她也因此结识了很多生命里重要的人。更重要的是,她的人生从此和科幻紧密相连。

鬼马精灵闯入圈子

第一篇作品发表后,程婧波创作热情高涨,继续给《科幻世界》投稿。“对我来说,科幻就是我的舒适圈,待在里面觉得很亲切。”

2001年,程婧波考上四川大学。到校第一天,她就到学校的科幻协会报到,同学们带她去了《科幻世界》杂志社。杂志编辑部在10楼,绕开电梯,吭哧吭哧爬楼,“坐电梯太不真诚了”,同伴对她解释,“每一次来编辑部,我们都是来‘朝圣’的。”那个时候科幻还没有“出圈”,但对于骨灰级的科幻迷来说,《科幻世界》就是灯塔上射出的一道光亮。

上世纪90年代在《科幻世界》活跃的作者,王晋康、韩松、刘慈欣、何夕、钱莉芳、陈楸帆等等,现在都已成为中国科幻最具代表性的人物。作为80后的科幻作家,程婧波常被称作“后浪”,但在中国科幻圈里,她和刘慈欣同年发表首作,早已经是“前辈”了。

2019年是“华语科幻星云奖”十周年,程婧波是前三届和第七届颁奖典礼的总导演。这个奖项在成都诞生之时,就被称作“现代科幻诞生近两百年来,首次覆盖世界华人科幻创作的奖项”,而它诞生的真正初衷,却是给“科幻人”一个家。

那时中国科幻远没有如今受到关注,较重量级的科幻奖项也只有《科幻世界》杂志社主办的“银河奖”。2010年,科幻活动家董仁威、在国内首创科幻文学课程的教授吴岩,以及《科幻世界》的副总编姚海军聚在一起,三位中国科幻的灵魂人物决定成都创办一个科幻奖项。他们邀请“鬼马精灵”的程婧波加入主创行列。当时程婧波在出版社工作,每周五下班后,她会赶到九眼桥,在一个茶肆和大家会合,商量怎么创立一个面向全世界的中文科幻创作奖。

上世纪80年代末,姚海军创办过一份叫做《星云》的杂志,这本最初油印的小册子,曾让全国各地的科幻迷联结在一起。大家一致赞成用“星云”作为奖项的名字。靠着科幻人的团结,奖项艰难起步。“第一年导演颁奖典礼上,作为一个不混圈子的人,我几乎认识所有的人。”程婧波说,“成都科幻圈的这种氛围,让一个略有‘社恐’的人也能自然地融入。”

对当时其他华语科幻的创作者来说,“星云奖”是一个难得的聚集机会,每年颁奖典礼后,创作者和科幻迷会聚在一起喝酒吃烧烤,“那个时候,想和大刘在街边‘撸串’不是难事。”

“星云奖”创办十周年时,程婧波写下《十年踪迹十年心》,回忆过去抱团取暖的日子里,他们做过一场“以科幻的名义,为科幻加冕”的颁奖典礼。“记者在颁奖典礼上拍下了一张耐人寻味的照片:大刘低头沉思,而他的头顶上,悬垂着‘加冕’二字。如今,《流浪地球》开启了中国科幻电影的一扇窗,让华语科幻创作得到了史无前例的聚焦和关注。”

“虽然很多城市都在争做‘科幻之都’,但这个称号非成都莫属。”在程婧波眼里,成都既有培养出王晋康、韩松、刘慈欣、何夕等一批国内顶尖科幻作家的《科幻世界》杂志,也是国内科幻最有影响力的奖项“华语科幻星云奖”“银河奖”和“未来科幻大师奖”的诞生地。以四川大学为核心的科幻研究队伍,是近年来广受国内外关注的学术界新兴力量。成都还有很多优秀的科幻编辑和评论家,以及一批科幻文创机构。“不论是过去还是现在,成都在中国科幻界的地位都是非常明确的。”

“接地气”与读者共情

今年六月,程婧波首部幻想小说精选集《倒悬的天空》出版。前三篇是代表其早期风格的“行星三部曲”。水晶一般剔透的天穹遮蔽海湾,神奇的豌豆不断向下生长,屋角的鹦鹉螺发出很闷的爆裂声……密集繁复的意象扑面而来,用唯美的画面和艺术化的文字,程婧波营造了一个光怪陆离的世界。浪漫、奇美和空灵是程婧波早期最显著风格,故事内核总是包裹着温暖和美好,如同置身于宫崎骏的电影。“行星三部曲代表我过去的一种状态,那个状态是我的青春期,用少女的角度去看世界。”

2009年,程婧波在《人民文学》上发表了《赶在陷落之前》。这篇小说,成为她创作的分水岭。写完这个故事,她意识到过去太在意氛围美,几乎只关注意境和文字的美感,如同飘在天空里的美丽而虚幻的气球。“我意识到其实不必非要那么美,也不一定要大费笔墨去营造某种意境,更重要的是故事本身能不能引起共情。”从这以后,她开始有意识地关注情节,“情节是将作品从天上拽回地面的东西。”这种写作方向的转变,程婧波形容为一个“接地气”的过程。此后,她创作了《宿主》《去他的时间尽头》等中篇小说。

在《宿主》里,主人公顾夕的丈夫消失了,手机定位在青海省的某个地方,她踏上寻找失踪丈夫的路途。“这是一个女人的故事,一个关于寻找真相的故事,也是一个中国人生活中的情感困境的故事。”去年夏天,《宿主》获得了冷湖科幻文学奖首奖。《去他的时间尽头》,讲述的是一个名叫李正泰的空巢青年被困在了时间循环中,日益颓废之中,突然发现了另一个和他一样被困的神秘女人……她是用近乎白描的手法写完这个故事,有大量直接对话,“我以前不可能写这样简单的东西,得在对话里加点别的东西。”现在她发现,这样的文字效率很高,“不用每一句都惊艳,能真实与读者共情。”

以“女性科幻作家”定位

整理出道20年的作品,给了程婧波一次回看的机会。她发现自己的每篇代表作里,几乎都有一个女性,不管处在什么年龄,她永远都在寻找一个真相。“像是宫崎骏的故事,总会出现一个十岁的小女孩。这或许就是我的写作范式,或者写作宿命。”

这种潜意识的写作宿命,或许和她女性作家的身份有关。最近,程婧波在编辑一部《中国女性科幻作家经典作品集》,这是中国第一本以作家性别为标准来收录的科幻作品集。选集共收录了33人的作品,从“30后”到“90后”,作者年龄跨度超过半个世纪。程婧波很惊喜,“中国女性科幻作家不曾缺席于任何年代。”

虽然科幻小说的鼻祖是女性,但世界科幻的主流一直是男性作家。在编辑这本选集的过程中,程婧波给女性科幻作家们抛出一个问题:如何看待自己“女性科幻作者”这个身份。大部分人认为,性别并非需要特别关注的问题。而程婧波的观点恰恰相反,“我觉得我可能是极少数公开明确地提出来,女性作家或者女性科幻作家就是肩负着特别的使命的。”

“女性作家对现实与未来的关注有自己独特的切入点。”在和程婧波探讨这个话题时,姚海军说,“女性科幻作家不会去写《三体》这样的科幻小说。她们对征服宇宙兴趣不大,她们更关心我们所赖以生存的这个世界本身。这没有优劣之分,却决定了科幻文学的面貌和精神。”

这也是程婧波常常问自己的一个问题:女性自身的问题和观照是什么?在万千宇宙中的某个宇宙里,你看到了关于女性的哪一类故事?她决定用“女性科幻作家”的身份创作,尽管在很多人看来,这种设定和区分没有必要,但她却认为“这是我们的责任——从女性的角度去感受世界,让其他人明白我们的感受是什么。”